从卧佛寺出来,他又去了泰王g0ng。远远望见那些层叠的金sE屋顶时,他便想起了北平的故g0ng。但泰王g0ng和故g0ng完全不同——故g0ng的红墙h瓦是威严的、沈重的,让人不敢靠近;而泰王g0ng的金sE佛塔和彩sE琉璃在热带炽烈的yAn光下闪耀着一种近乎梦幻的光芒,像童话里的城堡。守门的神兽不是狮子,是半人半鸟的迦楼罗,鎏金的羽翼在蓝天下熠熠生辉。
他站在g0ng墙外,没有进去。里面那座鎏金佛塔在午後的yAn光里刺得人睁不开眼,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,发现塔身的贴金并不是均匀的——有些地方已经氧化发暗,有些地方是後来重新补过的,新旧金箔在同一个平面上交错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办公室档案柜里那些旧案卷,也是这样的:纸页边缘发h,有些地方被重新贴过标签,新旧纸张叠在一起,像一棵树的年轮。
他看了很久,把目光收回来,转向那些正在出入g0ng门的游客——有人举着相机在拍照,有人蹲在Y凉处吃芒果糯米饭,有人捧着香烛低头穿过拱门。他们没有人擡头看那座塔,也没有人注意到塔身上新旧金箔的拼接。他们只是穿行在这座城市的日常里,像一条不曾被打断的水流。
他沿着g0ng墙外的那条路慢慢走了一段。路两旁有几棵J蛋花树,花落了一地,白sE的花瓣在灰白sE的石板路上被晒得有些卷边。有人踩过去,花瓣粘在鞋底上,走几步又掉下来。没有人低头看它们。他也没有看,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路边一棵老榕树的树荫下蹲着一个卖旧物的小贩,地上铺着一块褪sE的蓝布,布上散落着几枚铜钱、一把断了弦的旧胡琴、几本封面被雨水浸得发卷的旧书。程慈航蹲下来,随手翻了翻最上面那一本——是一册手抄的日志,封面用钢笔写着「滇缅支队·丙戌年」,字迹已经有些晕开了,但还能辨认出那四个字的轮廓。他正要翻开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轻轻按住了那本日志。他顺着那只手擡起头,看见一个人蹲在摊子另一端,大约三十五六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小臂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,晒得很黑,颧骨上有一层常年被烈日烤出的红褐斑,但那双眼睛还带着一GU用不完的燥劲。
程慈航松开手,说:「我只是想看看。」
那人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本日志拿起来放回自己面前的旧木箱里。他左手无名指缺了一截,断口已经磨得平滑,像是很多年前被削掉的。他把木箱盖子合上,才开口:「你从哪里来?」程慈航说:「台北。」那人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他低头把木箱上的搭扣扣好,过了一会儿才说:「我认识一个台北来的人,姓刘,也是当兵的。他从泰北撤回去以後在台北开了间小面馆,前几年给我寄过一张照片——他站在面馆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面。他说他过得还行,只是有时候还是会梦到缅甸。」
程慈航问:「你还在部队上?」
「在。第八军三七〇师。「在。第八军三七〇师。」孙德胜把那本日志放在膝上,「民国三十八年冬,卢汉在昆明投了共,把李弥军长和余程万军长都扣了下来。我们当时在大板桥,离昆明城不到半天路。消息传过来,部队一下就乱了。後来李弥军长被放了出来——他出来之後,向卢汉保证了会带八军投共,但出来後直接到了大板桥,把八军和二十六军的部队重新拢了起来,调转枪口就奔昆明城去了。卢汉那边一看六万中央军压了过来,顶不住压力,把余程万军长也放了。余程万一出来,部队里就传开了——说他一直在讲打不赢、往南撤是唯一的路。二十六军听了他的话,开始向南往滇南方向移动,原本合围昆明的阵势一下子就松了。陈赓大军从贵yAn星夜强行军驰援,土共又从侧翼压上来,部队腹背受敌,战机稍纵即逝,攻守之势逆转。後来从蒙自一路撤到元江,元江那一仗打得最惨——汤尧副司令和曹天戈军长都在那一仗被俘了。我是跟着李弥军长从元江边上突围的,走了七天七夜,翻过山,渡过河,才到了缅甸境内。」他停下来,望着远处的g0ng墙。「元江那一仗,是我们在大陆打的最後一仗。打完就撤了,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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