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些日子里,童道生跟着宋启愚迎来送往,谈笑风生,待客吃请,倒也不觉寂寞。但每每夜静更深,抑或一觉醒来,难以排遣的孤独感和对亲人的思念就会令这个年轻人撕心裂肺、泪湿沾巾。
待客结束后的第二天。童道生正在院子里晨读,就听有人扣门。门外传来宋启愚亲切的声音:“再造,开门来。”童道生赶紧打开大门。就见宋启愚和宋启智兄弟牵着童雅琴的小手正站在门前冲自己微笑。曹可用领着几十名骑兵在不远处也看着自己。更远的地方,吴襄押着七八辆大车,车上鼓鼓囊囊的,不知装的是什么东西。宋启愚说:“晚上又没睡好吧。愚兄知道你的心事,已经替你都准备好了。我们现在就出发到云冈村去,给你的亲人和乡党上坟去。”童道生听后,眼泪夺眶而出。他扶着门,心绪翻涌,哀声大恸,过了好一会儿,才平静下来。他拉过妹妹,倒身就要给众人下拜。宋启愚急忙扶住他说:“再造不可如此。朝廷命官只跪‘天地君亲师’和上官,不跪他人。”童道生流着泪说:“各位父老对我的恩情天高地厚,我今生难报。宣道兄屡次救我性命又教导于我,更是恩同再造。在诸位面前,我不过是一介流落书生,怎敢妄自尊大,又岂能忘恩负义。莫说中个小小的进士,就是封侯拜相,我也早把各位当成自己的亲人,区区一拜又有什么不妥的呢!”见童道生执意要跪,宋启愚没有再拦,而是闪到一旁,由着童道生给众人磕了个头。接着,宋启愚搀起童道生,对他说:“这次上坟,兄弟要穿上全套官服,披红戴彩地去。要让家里的亲人知道,他们的后生有了出息,让他们在阴间得以安心长眠。”宋启愚又低头对童雅琴说:“拉着你哥哥进屋,把他最漂亮的官服找出来,让他穿戴整齐。咱们一会儿就去云冈村。”童雅琴答应一声,拉着哥哥进屋去了。
在路过龙潭军哨时,童道生很想找到当初埋葬张老爹的地方。但时移事改,又经战乱,在蔓草荒烟间,那几处坟包已无处寻觅。宋启愚就在大路上设置了香案,摆上贡品,让童道生兄妹向北跪下,遥祭亡魂。
第三天晌午,一行人终于来到了云冈村口。三四尺深的稗草淹没了道路旁边的断壁残垣,除了几只野鸟被车马声惊飞外,村子里再无动静。童道生凄惨地叫着:“爹!娘!二叔!三叔!三婶!张大娘!李叔!我回来了。童道生回来了!你们应我一声呀……”随即,童道生顿足捶胸,掩面大哭。童雅琴跟在后面也号哭不止。宋启愚一面让宋启智和曹可用上前安慰童道生兄妹,一面询问吴襄:“你们把坟修在什么地方了?”吴襄向村子后边指了指说:“就在那边的空地里。去年打跑柔然后,你受了重伤,吩咐我和曹可用带着童先生领了几十个寨兵前来料理的。我们从井里捞出了八十几副尸骨,已经分不清楚是谁了,又在附近找到了几块零散骨殖,跟童先生商量后,就刨了个长坑,立了一座百人冢。”宋启愚又问:“可曾找寻过再造父亲的遗骸?”吴襄说:“找过了,但没有找到。只是从石窟里寻到了一本他父亲诵读过的《金刚经》。”宋启愚怅然说道:“让团练军把坟冢周围收拾收拾。你去把祭台,贡品布置一下吧。”吴襄领命,带着人去了。宋启愚走到童道生跟前,先抱起童雅琴,又紧握着童道生的手,对着村子里的残墙瓦砾高声喊道:“各位故去的父老乡亲,你们的好后生童道生,没有辜负你们的希望,今日衣锦荣归。现补立石碑一通,凡我乡游魂无论身在何处,俱请回转。现备有三牲、纸钱和美酒,特来拜祭诸位的英灵。如今,柔然人已被我等击败北逃,请诸位安心享用。”说罢,宋启愚拉着童道生坚定地向百人冢走去。身后,几名寨兵将早已准备好的纸钱一把一把扬向空中。不知是什么原因,原本和畅的天空,陡然刮起了一阵旋风,卷着许多纸钱飞升而去。
自打这次上坟回来,童道生的性格一下子变得非常豁达,不但对熟识的人十分热情,对寨民们也总会嘘寒问暖,甚至对过客也笑脸相看。人们对这位平易近人的年轻翰林在原先喜爱的基础上,又增加了几分敬重。
转眼,假期已过去了一半。这一日,宋太公把全家人召集到厅堂,商定家族今后的发展规划。大厅中,太公居中稳坐,宋启愚昂首站在太公身侧,下面依次坐着大老爷宋祥仁夫妇,二老爷宋祥义夫妇,三老爷宋祥礼夫妇,在几位老爷身后则站立着家中的另外四位少爷启元、启诚、启麟和启智。太公开口说道:“我们宋家蛰伏了几十年,现在终于又能为国报效了。以前的二百多年,我们始终是在原地发展,虽然安定兴旺,但眼界毕竟窄了些。如今,宣道做了京官。我们这个家族也该适时地向外走一走,开枝散叶,强固根基,只有如此,才能保我族人福荫万代,永享太平。”宋启愚的父亲宋祥仁点头说:“父亲说的是。前些日子咱们父子几人也在一块议论过,大的方向已经商定,具体怎么安排,全听太公吩咐。”另外两位老爷也表示赞同。于是,太公接着说道:“好。既然如此,我就开门见山地说,我想派老三一家迁居晋阳,会同曹可用专司盐业生意。寨子里的人员你可任意调配,初期的成本用度全由寨仓供给。两年内不必向寨子里缴纳收益,之后,每年的盈利你处留两成,寨子里留两成,供应宣道处一成,寨民们共享五成。当然,如果生意亏本难以为继,老三一家也可回来,光裕寨永远是你们的家。”三爷夫妇听后,拉着儿子启诚跪倒在地。宋祥礼说:“儿子是宋家人,自然不会给祖宗丢脸,也不会忘记家族的根本。儿子过些日子,就先行到晋阳置办产业,联络商户,待收拾停当,再迁媳妇和启诚过去。我只愿父亲和兄长们保重身体,逢年过节,我定当常来光裕看望亲人。”太公伸手拉起了三儿子,对他说:“快起来。好在晋阳离光裕寨不算遥远,为父也会经常派人去看你们的。”让宋祥礼夫妇归座后,宋太公接着说:“原先寨子里的日常事务就是老大负责,以后还由你打理。”宋祥仁躬身应诺。宋太公又说:“宣道做了官,以后不可能再管理团练军,这几年乘着我的身体还支撑得住,就由我暂管些时日,待启智年满二十,再交由启智统领。启智啊,我屋子里的兵书,你可要好好研读,将来做个象你哥哥一样的好团练呀!”宋启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,答说:“孙儿遵命。”太公又转向二儿子宋祥义夫妇说:“宣道走后,寨子里的骡马等生意就交给老二了。另外,矿山还归你监管,你要多操心。启元和启麟也能帮你做不少事情了,你要好好管带呀。”二老爷也痛快地答应下来。太公挺了挺胸膛,慢慢言道:“能在我手上让光裕寨开枝散叶,再造辉煌,我也算没有辜负你们爷爷当年的期望。在此,老夫还要再次强调家规,无论我宋氏以后怎样发展,只要是宋氏子孙就要维护桑梓安定,保护百姓太平,谁若欺压良善,祸害地方,就是我宋氏不共戴天的仇敌。”在场的宋家儿孙一起跪地,慨然应诺。